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翱翔天际的路西法19 September 当前中国民族主义逆流管窥---袁伟时当前中国民族主义逆流管窥
袁伟时 在中国迅速融入国际社会之际,民族主义逆流又现高潮。这是继《中国可以说不》(1996)、《妖魔化中国的背后》(1996)、《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1999)等书出版为标志的民族主义逆流高涨后的又一次高潮。它不是当前中国思想文化的主流,而且理所当然地受到众多朝野人士的抵制,但这股逆流言辞有很强的煽动性,在少不更事的人群中有一批追随者,值得关注。
民族是以共同的种族和文化为纽带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作用是多方面和复杂的。以中国来说,世界人数最多的民族——汉族历来有基于传统文化的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在国家危难之际,这种华夏文化认同,通常会转换成为维护正义、反对外来侵略的思想基础。19世纪以降,民族主义既是反抗外来侵略的正义的旗帜,激励中华儿女前仆后继,又是吸收外来先进文化的壁垒。19世纪的大清帝国为什么会一再被侵略者打得一败涂地?天朝大国的陈腐心理根深蒂固,文化民族主义蒙住双眼,不准“以夷变华”,拒绝吸收人类文明的先进成果! 20世纪的中国为什么还是那么坎坷?国号四变,封闭、半封闭的心态未变,“国情特殊”论加革命高调成为抗拒与外来文化自由交流的铜墙铁壁,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为标志的现代主流文化长期被拒门外。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人通常对近代中国历史教训所知无多,而盼望国家富强的感情又特别强烈。一些人散布极端的民族主义言论,很容易引起共鸣。因此,不管鼓吹者主观动机如何,这些言论的客观效果都是令人忧心的。 当前极端民族主义的表现
这次极端民族主义逆流主要表现在以下六个方面:
第一.政治上,冀图建立类似政教合一的“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 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研究员甘阳近年起劲在内地或召开研讨会,或公开演讲和发表文章,推销他的政治纲领: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改造成为“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含义实际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中华的意思就是中华文明,‘人民共和国’的意思表明这共和国不是资本的共和国,而是工人、农民和其他劳动者为主体的全体人民的共和国,这是社会主义的共和国。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实质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中国改革的最深刻意义,就是要深入发掘‘儒家社会主义’的深刻内涵,这将是中国在21世纪的最大课题。” 甘阳先生宣布,这就是当前中国的“新改革共识”。 深圳学者蒋庆则在要求定儒教为国教的同时,为中国设计出儒教支配下的政治架构:“行政系统由议会产生,对议会负责。”议会则“可分为‘通儒院’、‘庶民院’、‘国体院’” “‘通儒院’议长由儒教公推之大儒担任,终身任职制”,议员则由社会公推之儒家民间贤儒和国家成立通儒学院特地培养出来的贤儒担任。国体院则由孔子子孙依血缘继承孔子王统为世袭议长,象征代表中国历史文化的合法性,议员则由历代君主后裔、历代圣贤后裔、历代历史文化名人后裔、社会贤达和道教界、佛教界、回教界、喇嘛教界、基督教界人士组成。”“三院中每一院都拥有实质性的权力,法案必须三院同时通过才能颁行,最高行政长官也必须由三院共同同意才能产生。” 简单点说就是:所谓大儒和自认或被封为祖先血统高贵的人们对国家管理持有否决权! “自古文人多大话”。宣布这套奇离古怪的纲领是“新改革共识”,显然是自我膨胀的僭妄,“新共识”云云,无从查证。这些言论的实质是再次构筑抵抗现代文明核心价值的堡垒。与他们相呼应的康晓光在2005年3月一次谈话中作了清晰的诠释:“中国应该拒绝民主化,民主化是一个祸国殃民的选择,中国应该选择‘儒化’”;在另一地方又说:中国只能建立“父爱主义国家” ! 第二.经济上,将对外经济活动泛政治化。 中国金融改革是经济改革中最薄弱的一环;引进外资、吸取他们的管理经验改造中国国有银行是非常有远见的措施。2005年11月开始,几个国有大商业银行陆续将10%左右的股权转让给国外战略投资者。可是,在一些人眼中却成了“国有资产流失”、“拱手让外资控制”的不当行为。日本是中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包括购买对方的技术在内的贸易活动是互利、共赢的;有些人偏偏将技术贸易泛政治化,把考虑选用日本新干线技术建设高速铁路说成是“卖国”行为!一些人则老是把正常的企业并购或其他正常的商业活动提高到捍卫国家主权层次。 第三.军事上,提出极端的扩军主张。 个别军官越过军纪约束,发表不择手段进行战争的令人震惊的言论。 早在1999年现役空军大校乔良、王湘穗写的《超限战》出版,就鼓吹“彻底做一回军事上的马基雅维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200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防务学院院长朱成虎少将向外国记者表示,如果美国向中国领土目标发射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中国将使用核武器进行还击。 “我们将对西安以东所有城市遭到摧毁作好准备,当然,美国也得做好中国摧毁美国数百个城市的准备。”虽然事后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郑重声明这是个人观点,但如此偏激,体现了某些军人对世界现状的无知和对生命的藐视,让海内外舆论大吃一惊。 在2007年4月14日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播出“中国现在要不要造航空母舰”辩论,有位军事杂志主编鼓吹:“现在我们国家现实的情况只是在琉球以西有相对优势,……如果中国要成为一个大国,也就是十年以后,我们考虑到出现航母的时候,中国的军力优势要达到什么,就是关岛以西占优势,关岛再往东,也就是关岛和夏威夷之间跟美国达到平衡。……这才符合一个GDP到第二国家的状态。”也就是说,中国海军不但要超越日本,还要在夏威夷以西的太平洋上与拥有十多艘航空母舰的美国海军达到平衡! 一个人均GDP只有2000美元左右的穷国要与人均GDP三万多美元的富豪进行军备竞赛!这位先生发表这样极端的言论时忘记了苏联与美国进行军备竞赛的悲惨下场;更看不清冷战结束后国际形势的新变化。 上一世纪90年代以来,中美、中日、大陆和台湾经济融合正在加速。十年以后,不但中国与东盟的自由贸易区已经建立,中国与韩国、日本的自由贸易协定的签订也可能实现。任何有战略眼光的观察家都会看到,经济全球化、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了无法抗拒的趋势。中日、中美不可能再战,台湾问题和平解决是大势所趋,东亚自由贸易区和东亚共同体的建立已经成为现实的目标。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内部的政治、经济体制改革跟不上发展的需要,是法治很不健全,是教育、医疗、住房和包括最低生活保障在内的社会保障体系等民生问题的妥善解决。专业的国防力量——从武器装备到人员素质都需要适当加强;但千万不能忘记,自由、民主、法治的社会制度和蒸蒸日上的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是现代公民凝聚的主要基础,从而也是最坚实的国防基础。 第四.教育领域,盲目提倡儿童读经。 读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1905年以前,中国的儿童和青少年把最好的年华都消磨在四书五经上。民国成立后,读经的叫嚣也不绝于耳。20、21世纪之交开始,旧戏重演,不同之处是演唱者由军阀变为某些学人。 这些提倡者缺乏的是常识。 如果儒家经典真是那么神奇,读了两千年经书的中国老早就应该是现代化的超级大国了。 教育是科学。现代公民的独立人格,创造性思维,生存和发展必须的基本技能和基础知识,是国民义务教育应该解决的三大问题;否则国家和公民个人都无法真正自立。21世纪的读经运动的头头脑脑们,不管是冀图通过这个途径发财还是别有所图的,认为不必顾及这三个基本问题,不必顾及儿童是否理解,死记硬背就是最好的方法,这不是拿国家的未来和儿童的前途开玩笑吗? 当代中国教育有两大痼疾:负担过重和以培养乖孩子为第一要务。传统的儒学经典和蒙学教材不但份量很大,而且以恭顺为核心内容;这样雪上加霜的蠢事可不能随便干! 与某些人的胡乱猜测相反,废止读经与新文化运动和人民共和国成立毫无无关。1912年元旦,民国成立,蔡元培出掌教育部,1月19日颁布《普通教育暂行办法》,其中规定:“小学读经科,一律废止。” 将近一百年后,竟有人谋求将读经纳入义务教育体系,回到慈禧太后统治时的状态,对历史进步成果的藐视太过分了! 他们高喊:“中国传统文化中断了!”翻开义务教育阶段的教科书和教学大纲,其中语文课要求背诵一百多篇中国诗文。闭着眼睛大喊“中断”,似有危言耸听之嫌。现状不是十全十美。要改进,就要费点力气调查研究,看看其中中国古代诗文的份量是过少还是过多,通过认真论证作出合理调整,问题不难解决。 第五.学术领域,鼓吹所谓民族“主体性”。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提升自身文化素质的要求和文化寻根的意识趋于浓烈,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和普及日益兴盛。对一个正在进行现代化的国家说来,这是文化复兴的正常过程。只要这个过程与思想文化的自由交流齐头并进,不具有排斥外来文化的性质,不干扰学术和言论自由,它就有可能成为人们企盼的中国“文艺复兴”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些眼光短浅的狭隘民族主义者力图干扰这个进程,注入排外的极端情绪。他们的手法之一,是提出“文化主体性”问题;说什么人权、自由乃至各种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都是西方强加的话语,我们不能做他们的文化殖民地。有的则认为没有文化主体性,就谈不上大国崛起,民族特性就会消失。 一个封闭性尚未彻底消除的国家,这是最容易煽动民族情绪的命题之一。 “民族特性消失”,20世纪30年代以来这类话语不绝于耳。今日旧调重弹,是市场上常见的炒作手法。所谓民族特性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一些“特性”消失不值得大惊小怪。 最能体现民族特性的一是风俗习惯,二是核心价值观念。前者通常随着人们的喜爱或厌恶而自然更替,说到底是个人选择推动着这个过程,外部强制即使能得逞于一时,终归不能不黯然收场。任何民族的风俗习惯总是死的该死,生的该生。小脚之类的“特性”绝种断代毫不值得惋惜;而老百姓喜爱的良风美俗即使横加罪名、强行禁止,也会死而复生。 至于价值观念则是随着人们的生存方式而变迁;农业经济时代的宗法观念,向市场经济时代的个人权利观念转化,是无法逆转的趋势,并且在自然更替中实现的。如果人为阻碍更替,民族、社会、国家的生机就被扼杀。鲁迅说得好:“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话说得尖锐激烈,其实这个观念变革过程是按照社会经济生活进程自然平和地完成的。 值得探讨的倒是:什么是文化主体性?在世界走向一体化的时代,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个人的自由和人权以及为保障公民权利而逐步生成的法治、宪政就是现代文化的主体性。简单地说是:人的价值至上,公民权利至上。离开这个内容去谈国家或民族文化的主体性,都是构建阻碍社会转型的自我封闭的盾牌;是统治者剥夺公民权利的圈套和坚持专制统治的遮羞布。横看世界,纵观历史,屡试不丧!中国人已经吃尽苦头,没有理由重蹈覆辙。 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人言人殊,莫衷一是。按陈寅恪教授的意见是“三纲六纪(六亲)”,而且已无法救疗。不少学者对中国传统文化作出许多美妙的概括和诠释,其实都是诠释者自己的思想。孔孟老庄复生,未必首肯;用以服众,更加困难。进一步说,这些不过是汉族的传统文化;以此冒充整个国家文化的主体,不但僭妄,而且对一个多民族国家而言,散发的是大民族主义的臭味。 一些学者包括坚决反对狭隘民族主义的著名学者,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学术主体性”问题。愚意以为这也是不足为训的。 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一样,没有国家和民族的区别;即使是研究中国的经济、社会和政治法律等等,都是全世界学者自由参与、使用共同学术规范的事业。如果脱离了共同的学术规范和方法,不可能提供真正的学术成果。 人文学科怎么样?不努力求真,不讲逻辑,脱离公认的学术规范,制造出来的东西关起门来自吹自擂,也许自认为很有主体性,但无法与学术界同行交流,也经不起反驳和检验。 在学术领域侈谈主体性,不管主观意图如何,最终只能为极端民族主义者利用,制造意识形态垃圾。至于某一国家的自然科学和技术、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是发达还是枯萎,取决于学术自由和经济支持是否足够,这倒是主体性十分明显的。 历史上先后有人提出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的口号。在具体环境下,两个口号各自有促进思想解放的作用。但是,两者都没有解决现代文化发展的根本问题。在现代社会,文化繁荣的基本条件是自由;而文化取向是公民个人的自由,政府和他人毋庸置喙。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都有诱导社会乃至政府强制个人的意味,生活已经超越这个阶段,再在这里打转已经毫无意义。 这样说会不会破坏民族文化的传承呢? 除了文革那样以暴力摧毁文化的劫难以外,文化通常有两个前途: 一是丧失生命力,成为供人参观和研究的博物馆或图书馆收藏品。 二是存留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延绵不断,生生不息。 文化自身的命运归根到底取决于两个方面: 一方面看它是不是有利于人们的生存、交往,是不是有助于人类物质和文化生活的丰富和提高。 另一方面则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 中国各民族的传统文化都应该保护和传承下去。回顾19、20世纪中国历史,学术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制度没有确立是中国学术文化发展的最大障碍,也是传统文化保护的主要障碍。 有些人把传统文化的困厄归罪于新文化运动。实际情况是:新文化运动通过自由讨论扩展了言论自由空间,推动了学术自由和现代大学制度的建立,开创了现代学术和现代文学、艺术,催生了一大批学术和文学艺术巨星,传统文化的研究和普及也是空前繁荣的。这是中国几千年文明史上罕见的文化学术的黄金时代,是人的解放的新阶段。至于文言文、小脚逐步在日常生活中消失,“国服”被西式服装(从西装革履到T恤牛仔裤)所取代,根本原因在于它或不方便或不美观,不能赢得人们的喜爱;归罪于新文化运动是倒果为因,太肤浅了。 第六.思想文化领域,制造意识形态恐怖。 有些极端民族主义者和老左的惯伎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乱戴帽子。 最新的一个例证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前所长、全国政协委员喻权域和腾讯网评论主持人的一段精彩对话: 喻权域:“比如人民日报有一个人叫马立诚,他到日本出了一本书叫做《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这不就是汉奸嘛。日本侵占中国在抗日战争死了好多万人。 主持人:马立诚说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的直接理由是什么呢? 喻权域:我没有看这本书。” 太惊人了!没有看过别人的书,就据以断定人家是汉奸!进一步考察,问题更加严重:马立诚根本就没有在日本出版过所谓《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的书,也没有发表过有这样意思的言论。 马立诚写过一篇《对日新思维》的文章。只要认真看看2002年12月在北京公开发表的这篇文章,公正之士都会为马先生的远见卓识所倾倒。马先生的这些言论确实与当时众多狂热份子不同,却与2007年4月12日温家宝总理在日本众议院的演讲中的许多论点是相同或类似的: (1)马立诚说:“近年来我国出版的许多日本研究着作都肯定了日本基本上已经建立起民主和法治的体制,政府决策受到多方监督与掣肘。某些人想像中‘军部’为所欲为的情况已不复存在。”“就目前中国实力和内外环境来看,上世纪早期那种‘亡国亡种’的危险已不复存在,中国面临的挑战更多来自国内。”温家宝说:“日本战后选择和平发展道路,成为世界上主要的经济大国和国际社会有重要影响的一员。” (2)马立诚说:“日本道歉问题已经解决,不必拘泥刻板形式。”温家宝说:“中国政府和人民历来坚持向前看,一贯主张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强调以史为鉴,不是要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更好地开辟未来。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日本政府和日本领导人多次在历史问题上表明态度,公开承认侵略并对受害国表示深刻反省和道歉。对此,中国政府和人民给予积极评价。” (3)马立诚说:“日本自1979年至2001年,连续向中国提供26679亿9百万日元低息贷款,帮助中国建设了北京地铁二期、首都机场扩建、北京污水处理厂、武汉天河机场、五强溪水利发电、重庆长江第二大桥、秦皇岛码头、稀阳至广州铁路扩建、朔黄铁路、南昆铁路等150个基础设施项目,贷款年利率仅为0.79%-3.5%,偿还期为30年或40年。这也表达了日本方面的诚意。长期以来,我们对此介绍不够,现在应有正确的评价。”温家宝说:“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得到了日本政府和人民的支持与帮助,对此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4)“更重要的是向前看,新的角力场是经济体系和市场。亚洲的枢纽是中国与日本,两国国民都应反思自己的民族主义,克服狭隘观念,争取向一体化迈进。就中国而言,促进中国与东盟自由贸易区早日实施,推动中日韩三国缔结自由贸易协定,是应尽的责任。这也是亚洲人心所向,潮流所向。” 温家宝说:“中日和则两利,斗则俱伤。”“中日两国存在着日益增长的共同利益,面临着需要共同应对的重大课题。基于这样的客观事实,两国领导人就构筑战略互惠关系达成了共识。”“经过多年努力和积累,两国经济相互依存度越来越高。中日经济合作是互利共赢的关系,两国经济的发展,对双方来说,都是机遇而不是威胁。昨天我同安倍首相会谈时,一致同意建立中日经济高层对话机制,把两国经济合作提升到更高水平。” 判断言论的是非非常困难;凡是创新的言论,更非一般庸众所能立即理解,但对国家和社会发展非常重要。马立诚2002年发表的上述意见,不论正确还是错误,都是一个公民不应受到侵犯的正常的言论,可是直至五年后却被全国政协委员喻权域判定为“汉奸”言论!这是典型的冀图以文化专制主义扼杀公民言论自由的事件。现代国家都把言论自由视为不能侵犯的公民的基本权利,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推进器。这个被诬为汉奸言论的小小事件,又是一个有力的佐证。此外,马立诚不过是《人民日报》的一个记者和编辑,没有掌握国家权力,也没有出卖国家机密的记录,怎样“卖国”? 好在马立诚大人大量,深知“最高的轻蔑是无言”,不屑与这位过去的顶头上司(此公曾任《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和编委)计较,不然的话,毁谤罪是逃不掉的。 这不是此公偶然的失误。他说当代中国史学家有否定日本或其他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汉奸言论”,还煞有介事地建议制定“惩治汉奸言论法”予于严惩! 在这里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制造文字狱的卑劣伎俩。稍微了解中国史学现状的人都知道,在中国大陆称得上史学家的人无不严厉谴责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他从别人的文章中闻到“汉奸言论”的味道,与诬陷马立诚是汉奸一样,完全是肆意捏造!乾隆爷时代制造文字狱还要从别人的著作中找到一两句话作为根据,喻权域连这道工序也省了! 其次,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中国特有的新闻记者官僚化后的奇特脸谱。新闻记者,或被尊为“无冕之王”,或被称为“党的驯服工具”,都有准确的定位。问题是有些人混上或想混上一官半职,就开始越位了。最常见的是以自己可怜的见识为尺度,把一切与自己的尺度不符的言行宣布为应该剿灭的异端邪说!等而下之的则肆意捏造材料,诬陷别人,甚至冀图把自己不喜欢的人送进监狱!目的都是把自己打扮成忠诚的思想卫士,谄媚领导,愚弄百姓,欺凌弱者,哗众取宠,谋取私利! 这样的人居然以爱国主义典范自居,太滑稽了! 值得注意的是,提案人喻权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附议的还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前副院长王洛林(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教授)和该院的三位学部委员即所谓院士:靳辉明(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研究所前所长)、李崇富(又一位该院马列研究所前所长)、白 钢(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研究员)。他们同声相应,制造了这么一个腾笑四方的提案,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声誉的损伤不问可知。这使我联想起1947年中央研究院选举第一届院士,当时是国民党执政,而众所周知与共产党亲密无间的“党外布尔什维克”郭沫若却顺利当选。原因很简单:学术水平是他们的唯一标准。 文化民族主义迷思 极端思潮任何时候都有,任何人的言论自由都应该得到保障。这些现象表明一个思想言论多元化的格局已经在中国出现;这是值得称许的进步。引人深思的不是这些言论的离奇,而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这些狂热言论还有那么大的市场? 愚意以为有几条是不能忽视的: 第一.对道德高调的执迷。 发表这些言论的人们,大都以民族大义的化身自居。 他们忘了古代中国就有“以理杀人”的传统。 他们也忘了,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在“大义灭亲”、“保卫革命”、“保卫人民利益”和其他道德高调掩盖下,冤假错案遍域中带给数以亿计的中国人的痛苦! 维护法治,维护包括言论自由在内的公民自由,是现代人类的基本道德!这是从千百万中国人的血泪中总结出来的不能退让的底线!离开这条底线谈什么“国家利益”、“民族大义”,非愚则诬! 第二.没有摆脱被欺凌的古老大国心态。 一个历史久远、文化积淀深厚而又受过列强侵略压迫的大国,如果沉迷过去,不敢正视自身的弱点,不论处于逆境还是顺境,只能或是狂暴,或是沉沦。中国人受够了这种痛苦,不等于清醒地领悟了历史教训。 失败之际,除了“罪己诏”中承认了的,一切都是由于西洋、东洋鬼子该死! 一旦重振家声在望,立马洋洋得意,过去的一切都是对的,有谁敢说半个不字都有辱国嫌疑! 不能坦然面对过去,是非功过不敢任由人们去评说,在维护国家尊严的藉口下,实际表露的是文化上缺乏自信,言论自由制度尚待确立。 第三.对中国传统文化缺乏全面清醒的认识。 西欧社会转型是以文艺复兴为思想旗帜的。当代一些有心人冀图模仿西方先辈,以复兴中国传统文化为推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动力。 这是视域盲点带来的失误。 盲点之一:没有清醒地看到,中国与西方不同,没有法治传统。法家也讲法,但是,中国古代法家讲的是对臣民的严刑峻法,这样的专制统治者的工具很难与现代法治接榫。 盲点之二:没有看到与800年前已经有《自由大宪章》(1215年)的英格兰不同,中国的皇权不受契约关系约束。有些学者挖掘出“从道不从君”之说,冀图证明古代中国的君权也是受契约限制的。可是,此说忽视了这句话仅是某些士大夫的励志格言,最高的效果是说不定在若干年间可以出一两个不惜“死谏”的忠臣,皇权对此没有承担任何义务。 盲点之三:对中国传统文化没有形式逻辑理论的严重后果认识不足。这是现代科学没有从本土文化中产生的重要原因,也是后来不少噩梦发生的思想基础。古代中国和西方都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遗产,不能把共有的文化现象夸大为中国特有的。如果既有辨证思维,又受到严格的形式逻辑训练,加上容许自由探讨的社会环境和自由辩驳的学术风气,学术文化有可能比较顺利发展,至少留下较多的生机。如果辩证思维成了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的载体——圣贤或圣上辩护的工具,学术沦丧、生灵涂炭就难于避免了。片面地为辩证思维唱赞歌是十分危险的。 不幸,中国思维发展史就陷入这个泥淖。 孟老夫子当年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两千多年来,这种连形式逻辑都不讲的现象,一直延绵不绝。 到了20世纪,这个错误在苏联哲学影响下,披上一袭革命外衣,甚至毛泽东也深受其害。他说“资产阶级的形式论理学”,“乃是真正错误的思想”;“因为形式论理学不反映事物的真相,因此辩证法不能容许其存在。” 这不是毛泽东个人认识的失误,作为苏联哲学的学生,毛泽东的哲学老师之一的艾思奇也未能免俗。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艾思奇应邀到清华园给师生作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报告,断言形式逻辑是形而上学。报告结束,主持会议的著名的逻辑学家金岳霖说了一句结束语:“今天艾思奇同志的报告很好,好就好在合乎逻辑!”(大意) 此后的许多错误,无视常识,骇人听闻,就其认识根源而言,都与违反逻辑息息相关。 中外合流的辩证法,成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变戏法!包括喻权域在内的一大批极端民族主义者的言论,不过是新近发生的一些小例子。此类言论的鼓吹者丧失了区分反省本国弱点与否定侵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的能力。凡是敢于指出中国政府在处理对外事务中有不恰当之处的人,哪怕是批评慈禧太后之流支持义和团屠杀外国人的罪恶举措,就被指摘否定了与帝国主义的主要矛盾,都被民族主义蒙住眼睛之辈称为“汉奸”、“卖国贼”!他们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却不知道或故意无视恩格斯的名言:“伟大的阶级,正如伟大的民族一样,无论从哪方面学习都不如从自己所犯错误中学习来得快。” 第四.对中国人接受外来先进文化的能力估计过低。 鸦片战争以降,稍有远见的知识分子都知道救中国的唯一出路是学习西方。为了减少阻力,一些人提出“西学中源”说,把一切需要引进的西学都说成是中国古已有之,现在不过是“礼失求诸野”,不必大惊小怪,更不是离经叛道。墨子是现代科技的先祖;古代可以在其中议论时政的“乡校”是国会的雏形。他们用心良苦,但成效不彰。成书于19世纪80年代的《盛世危言》已经褪去这些胎记;进入20世纪,这类议论更日益稀少。 近年来,海内外一些学人努力从中国古代文献中寻找现代性,寻找现代公民自由和宪政的思想资源。这是有益的学术探索。不过,读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固然有益,读洛克的《政府论》和孟德斯鸠的《法的精神》不也发聋振聩?对2001年敢于毅然参加WTO的中国人说来,既然从物质生活到经济制度都敢于与国际接轨,没有计较它们是祖上没有的东西,为什么涉及公民权利和宪政等等话题,就非要找出祖宗的片言只语为根据呢? 要避免各色各样的极端言论干扰中国现代化进程,唯一途径是扩大开放,了解世界全局,避免视域局限;与此同时,保障言论自由,在自由接触各种观点和参与辩论中,多数公民必然越来越冷静和理性。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必由之路。 法治的中国,自由的中国,民主宪政的中国,多元文化同生共育、争妍竞秀的中国,这是中国人通往梦寐以求的民富国强的康庄大道,又是中国人和谐生活的制度平台。不要让极端思潮再次把中国引向歪路。 删节后连载在《长江》双月刊2007年5月、7月号上 04 July 中国,还有多少罪恶在阳光下横行 沸沸扬扬的黑砖窑事件终于告一段落,然而心头仍然有一团怒火在燃烧.在21世纪的中国,在距离林肯废奴宣言已近150年的当代中国,居然还有这样一些地方,把活生生的人,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其中大多数还是未满18周岁的孩子,囚禁在黑忽忽的砖窑中,强迫其1天工作10多个小时,一分钱的工资没有;如有逃跑或反抗,就打死了拉出去埋在沙地里....这是人干的么?!这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耻辱!我实在很想问候一下这些包工头和砖窑老板的母亲. 当然,在给予这些工头,砖窑老板以此生我最恶毒的诅咒的同时,我也要提高嗓音质问一下,山西的劳动监查部门,山西各级政府及所谓的"4套班子",中华全国总工会的人呢?都在你们的姥姥家喝豆粥去了?在中央一再强调建立和谐社会的今天,你们置中国公民的人生安全于不顾,听之任之,良心何在?职责何在?在这里,不作为就是故意杀人! 不要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有了乌纱就有了一切,头上三尺有神明!即使是宽厚仁慈的上帝,对邪恶也会有严厉的末日审判! 17 March 一个游戏一个朋友转来的小游戏,也姑且跟着凑凑热闹: 1.要傳達出去的八個人:让我想想看阿 2.多大: 30 3.職業:工程师 4.興趣:广泛 5.喜歡的異性類型:有气质,典雅 6.專長:通信网 7.有沒有什麽證書:有一些 8.有煩惱的事麽:有,各方面都有 9.喜歡和討厭的食物:肉,萝卜,所以萝卜烧肉对我来说就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10.對你愛的人說一句話:聚散皆为缘 11.請介紹你要傳出去的六個人: 宝剑,论坛的好兄弟 杨威利,论坛的好兄弟 杨,一个特别的好朋友 黑郁金香,同事,好兄弟 剑煮酒无味, 同上 小危 老同学,铁哥们 12.用一種動物形容傳給你的人: 鹿 13.用一個角色來比喻傳給你的人: 朋友 14.用一種食物來形容傳問題的人: 雪水云绿 15.用顔色來形容接棒的六個人: 黑色 深兰 红 白 绿 天蓝 16.最讓你感動或者激動的一件事:底层人们生活的艰辛
17.理想中的愛情: 理解,温馨,自然 18.如果吃好吃的第一個想到誰: 妈妈 19.什麽時候會想起傳卷給你的人:不一定 20.最近一次哭是爲什麽: N久以前,遇到一个感情上的坎 21.最讓你後悔的一件事: 曾经的懦弱让生活彻底改变 22.你最重要的東西: 知识与良心 23.喜歡什麽季節: 夏季 24.最喜歡的地方: 有树林和湖泊的安静的地方 25.最喜歡厛的歌是哪首: 铁血丹心,荡气回肠 26.最想去的時間空間:91年以前 27.如果只剩下一天的生命,會做什麽: 找最爱的人,一起去远行 28.如果生命可以重來,你願意回到過去重新開始麽:愿意 29.沒有麵包的愛情,你會接受麽:会,害怕没面包就不叫男人 30.如果給你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你想自己變成誰:富豪,然后可以去救人 31.下一個被點的心情如何: 难为我呢. 32.如果你是國家領導人,你會提出什麽建議(只能一個): 宪政民主 33.如果你有一千万,你會怎麽用: 600万用来投资,200万捐款,200万应急储备 34.你最難忘的一個人是谁:保密 35.你相信愛情麽:相信. 36.你愛的人背叛了你,你會怎麽對他(兩個人正面對着): 如果你还爱我,我给你机会;如果不再爱了,前途珍重 37.什麽時候會選擇放棄: 无力完成或绝望时 38.什麽事情最讓你稱心如意: 做自己想做的事 39.寒假都在幹嗎: 无寒假 40.填了這麽多題,你最深的感受是什麽: 有点意思 41.有沒有挂科,感受是什麽: 有,郁闷 42.對大學生活還滿意麽: 满意,而且很怀念 43.你覺得愛情重要還是友情重要: 爱情 44.誰是你活了這麽久最對不起的人: 父母 45.覺得自己以後最可能做什麽工作: 学者 46.請答應我你每天醒來都會微笑好麽: 好 47.說出你所愛的人的名字: 沉默ING 48.如果你愛上一個人,你會有勇氣說出來麽: 有 49.闹心的时候通常会怎么发泄? 打游戏 50.什么是你努力的动力? 理想 51.你觉得中国有希望么? 10 November 关于系统管理(2)关于系统的管理(2)
眨眼间又是4个月过去了。4个月里很多事在发生,很多人也在变化,总觉得弹指一挥间,似乎已经经历了很多的岁月。但当我冷静下来时,发现我生活的环境其实并没有变。毕业设计还是举步维艰,工作环境还是令人沮丧,自己的爱仍然没有找到归宿,前途也仍让人倍感绝望。很多次在令人窒息的迷茫和痛苦中,我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软弱。这是一个由金钱和利益驱动的社会,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围绕着这两样东西展开,公正、仁慈、同情、怜悯和爱都不再重要。也许是我太完美主义了,也许是我太软弱,太保守了,呵呵(无奈的笑)。对我至关重要的朋友也这么评价我,也许是我错了,是我没能适应这个飞速变化的社会。
好了,牢骚到此为止,回到正题。当初对网络综合部下属的规划设计部的发展我还是充满憧憬的。毕竟作为一个城市数字电视的网络运营商来说,全网络的发展规划和项目设计在整个工程建设工作中应居于宏观控制大局和发展方向的重要作用。来到网络综合部工作后,我发现工作完全不是我设想的那样。由于资深工程技术人员和系统资料的缺乏(曾经的网络中心,不但网络资源从未做过细致的管理和分析,连人力资源也未做未来发展所必须的的一些培养和准备,真是该诅咒的XX体系!!),因此规划设计部只能从最基本的项目设计做起,连大的系统设计都无精力展开,更别提全网络的发展规划了。客观的条件固然已经一塌糊涂,人为的问题却更为严重。 05 July 关于系统的管理工作的感悟
---关于系统的管理
在公司是一个兵头将尾的小小主管,但已经很明显的感受到管理和员工积极性调动的重要性。我所在的部门全名叫“规划设计部”,是一个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的部门。说她重要,是因为如果真正把该部门的作用发挥出来,该部门将会起到引导全公司工程技术方向的作用,可以成为公司工程建设的决策参谋部。说她不重要,是因为如果无法发挥这个部门的真正作用,那么这个部门就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项目设计和工程协调工作,将与工程部门的职责有重叠。当工程部门的操作能力增强后,我们这个部门存在的必要性就会值得怀疑了。个人以为规划设计部存在的必要性,完全在于该部门对全公司工程技术方向的把握和未来工程技术发展趋势的跟踪与掌握能力。
想当年竞选主管时,由于厌倦了多年来广电系统工程建设体系中只重眼前利益,不顾长远发展;只重节约建设成本,不重综合投资规划;只有小规模的原始管理,缺乏系统化的现代管理制度,因此曾一度有心进入技术体系,安安心心和仪器与设备打交道。如果走上这条路,我的技术能力强的优势将被发挥的淋漓尽至。不过考虑到长期与工程建设工作相关的工作经验,也考虑到以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大都在工程建设部门,同时也为了磨砺一下自己的管理能力,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留在网络综合部。
(待续)
21 May 很久不来搭理我的空间了,传上以前小作品一则迷思
光, 如丝绸般柔软, 抚摸着大地; 黑暗, 却仍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蔓延。 远离, 喧嚣的人群; 沉思, 在云和山的彼端, 寻找引导光的方法。 书与思索, 圣贤教诲, 答案终不可琢磨。 俯瞰大地, 黑暗四伏, 也许只能叹息。 ---------------------- 尝试, 用光, 销蚀黑暗。 却在瞬间, 为黑暗淹没。 分明看见自己, 也和芸芸众生一起, 挣扎、反抗, 终属徒劳。 拯救别人, 无法救赎自己。 绝望, 萦绕心中...... 苍宇的脉动, 觉醒, 在瞬间: 万物本为混沌, 有了光, 我才看见了黑暗; 有了黑暗, 我才明白何为光。 黑暗, 潜藏在光的背面; 光, 孕育在黑暗里。 生灵, 由光与黑暗融合, 拯救, 是克制, 自身的黑暗; 拯救, 是清醒, 辩识纠缠的黑暗与光。 -------------------------- 光, 如丝绸般柔软, 抚摸着大地, 来自每一个人。 09 February 打造天平,还是喂养“尺蠖”打造天平,还是喂养“尺蠖” -------------------------------------------------------------------------------- 秦晖/文 2005年中国改革进程中最大的事件,大概就是关于“医疗体制改革基本不成功”的报告引发的大讨论了。这场讨论很快从卫生领域扩展到教育、环境保护等公共服务部门,引起了关于“公共品供给危机”的担忧。许多人把问题归咎于所谓“过分市场化”的错误,并把纠正这种错误与所谓“批判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立场联系起来。这表明:对20多年改革的反思如今的确到了一个重要历史关头。这种反思与200多年的人类现代化历程、2000多年的中国历史传统密切相关。 历史上的“权大责小”之弊 应当说,公共服务不足并不是仅有几十年历史的“新自由主义”、甚至也不是有了200年历史的所谓“自由主义小政府理论”出现后才有的现象。在历史上这个问题与统治权力不受制约的现象一起,曾经长期存在。 秦以来对中国传统制度起过深远影响的法家,在这两个方面都有系统的论证。他们一方面鼓吹无限大的皇权,一方面主张无限小的“皇责”。法家“反福利主义”立场之极端是历史上罕有的,他们认为“贫弱者,非侈即惰也”,救济他们就是“夺力俭而与侈惰”。但在坚决反对扶贫济弱的同时,法家却也同样强烈反对对穷人“自由放任”,而是主张“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即用强权抓他们做奴隶。在这些主张影响下,我国古代曾长期盛行权力意义上的“大政府”与责任意义上的“小政府”。一方面“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统治权力可谓无所不在;而另一方面,“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统治责任几于渺无可寻。有人认为这就叫“国权不下县”,说明那时人民十分自由。这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国责不下县”(何止“不下县”,连县以上的通都“闹市”,服务责任不也“无人问”吗?),怎么是“国权”不下县呢?何止下了县,这不是甚至下到了“深山更深处”吗? 最近我国实行农村税费改革,一些人立即出现强烈反应,说过去是“民怕官”,而现在是“官不管民”,农村要“失控”了。然而要知道,如今的税费改革免除的只是身份性的“农业税”(实际上是“农民税”,即不管种不种地、收入多少,只要是“农民”身份就都要交的税),并没有免除农民的公民义务,包括经济上的义务:农民如果有高收入,也与城里人一样要交所得税;如果办企业,也要交各种增值税、流转税等营业税种;如果购物,物价中也含有消费税;国家需要,农民还要服兵役等等。假如实际上他好像没交什么,那不过是他收入达不到所得税起征点,也没办企业而已。同样情况的城里人不也没交什么吗?而且一向如此,怎么他们就没有“失控”问题?可见如今许多人的“官管民”概念仍然是传统法家式的“以权取民”。只要“任是深山更深处”的农民都无法“避征徭”,他就认为“政府职能”正常,如果“征徭”没了,“政府职能”便不知何在了。 然而在过去(但愿真的已经“过去”)那个“民怕官”的时代,乡村公共服务方面的“小政府”不是一直存在吗?“缺医少教无保障”的状态,不正是在乡村机构迅速膨胀、农民负担不堪忍受、权力意义上的“大政府”难以制约的条件下形成的吗? 在权责对应的宪政体制下生活惯了人们以为,不搞“福利国家”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自由放任”的,而福利不足则一定是因为自由过分。于是奈斯比特曾为中国没有福利责任而欢呼,认为这是“自由主义的典范”,包括西方在内的全世界都应当向中国学习。与此相反,魏特夫格尔则认为,中国传统的法家帝王都是不入家门的大禹,他们只为承担治水责任而弄权。然而我国的史学家已经成功地驳斥了这种“治水社会”论,证明那些帝王是“不治水,照样专制”的。显然,那些西方人无法理解这些现象。但这很难说是由于“文化”不同,因为哪怕同是西方人,乃至同是美国人,在宪政前后他们的“问题背景”也已经大有区别,由此导致“问题意识”也常常难以沟通。对于宪政时代以前西方人面临的问题,今天他们的后辈也不是那么好理解的。前几年,一批美国学者为杰弗逊到底是主张“大政府”还是主张“小政府”展开激烈争论,有人因为杰弗逊强调政府的责任而宣称他是“福利国家”的思想先驱,又有人因为杰弗逊强调限制政府权力而把他说成“自由放任”论的祖师。然而,当年英王派来的殖民当局既滥用权力又不负责任,北美人民面对自由、福利都缺乏的局面,他们会嫌当局权力太小而主张扩权的“大政府”吗?他们会嫌当局责任太大而主张卸责的“小政府”吗?今天这种“福利国家vs自由放任”的争论,与当年的杰弗逊有什么关系?而杰弗逊主张“好政府”应当权力受制约而责任可追问,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权责对应是共同底线 美国新政时代的名记者李普曼有名言曰:“最好的政府是限制人民最少的政府,但同样正确的是:最好的政府也是服务于人民最多的政府。”当然,这两个“最好”经常是矛盾的:权力太小的政府固然可能很少限制人民,但它也难以对人民承担太多公共服务责任。“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是行不通的。于是产生了宪政民主体制,在这种体制下,统治权力需要被统治者授予。而后者授予这种权力的惟一目的就是让前者为后者负责,提供后者要求的公共服务。因此这种体制下的权力与责任是天然对应的。我要求你负更大的责任,就应当授予你更大的权力。而如果我希望限制你的权力,当然就不能指望你对我承担过大的责任。由于被统治者的利益诉求与价值偏好远非一致,在“授权-问责”问题上也就有了不同意见:西方的右派害怕权力太大会侵犯公民自由,于是强调限制权力。他们虽然并不主张一个不负责任的政府,但是你既然舍不得多授权,自然也没法要求政府多负责。反之,西方所谓的左派要求政府提供更多的服务、福利和保障,于是强调问责于政府。他们其实也未必喜欢无限制的权力,但既然要求其负更大的责任,授予其的权力也就不能不大一些。 但是这两拨人哪怕是吵翻了天,有个规则(或曰底线)却是双方共守的:这就是权责必须对应。左派要求责大权亦大,右派主张权小责亦小,既然权责反正是对应的,人们就可以把前一种主张称为“大政府”(而没有必要区分究竟是大权力政府,还是大责任政府),而把后一种主张称为“小政府”(也没必要区分小权力政府或小责任政府)。 然而在中国传统中,这种保证权责对应的机制通常是缺失的,于是所谓“大政府”与“小政府”的争论,在缺少权责对应的前提下就会变成不知所云的假问题。因为这样的传统中很容易形成权大责小的官府:权既不受限,责亦不可问。于是其民既无福利,也无自由。试看当年的“暴秦”:强国弱民,利出一孔,焚书坑儒,指鹿为马,其权谁谓不大?而社会保障、公共福利根本闻所未闻,其责孰曰不小?后之君子,熟读宪政下西人所著书,遂以西人之所争为己之问题。误以卸责为让权,竟指弄权为尽责。苟无福利,则谓自由已得。苦无福利,则怪自由太多。官家惟事征敛而一切公共服务责任委之民间,竟谓之“国权不下县”的自治美景;官家编制保甲桎梏其民而不顾其死活,居然为“民族国家建构”之宏伟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强调“小政府”还是“大政府”都会形成积弊。传统上,我国的专制朝廷的确基本上是“国责不下县”的。而1949年后中国建立了计划经济体制,在履行现代国家责任、提供多种公共服务方面取得了可观的成就。但由于种种原因,法家传统下权大责小之弊并没有根本改变,因此统治责任的扩展总是落后于权力的强化。相对于当时“国权”的极度扩张和由此产生的弊端而言,中国国民,尤其是占国民绝大多数的农民,那时享受的公共服务水平还是很低的。正因为如此,中国改革之初,尤其是农村改革之初,农民们摆脱人民公社体制束缚的迫切愿望远大于他们对失去体制保障的担心,这与一些东欧国家高保障体制下农民不愿改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天为了突出公共服务危机,有人往往喜欢夸大改革前的公共福利水平,一讲就是文革时的合作医疗如何好,而改革以后如何糟。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如果回避以下几个因素,就未免片面:首先,乡村医疗方面的民间互助传统并非始于计划经济时代,历史时期我国虽因法家“反福利”主张的影响官府很少提供服务,但族缘、地缘、宗教等民间小共同体的公益职能包括医疗互助仍有一定发展。民国时期除传统的民间互助公益外,国外传来的近代型公共卫生体系建设也有相当成就,尽管兵荒马乱时一切都无从谈起,但在一般相对和平时期公共卫生的发展并不慢。今人都知道我国改革前的农村合作医疗曾得到过联合国有关部门的推崇,而人们也应该知道的是:民国时期的农村公共卫生发展当时也曾得到国联等国际机构的赞扬,近年来一些学者(如复旦大学的侯杨方教授)对此多有研究;其次,整个计划经济时代乡村合作医疗也就是文革后期有过几年运动式发展,此前的大多数年月正如毛泽东所说,农村“缺医少药”,卫生部近乎“城市老爷部”,公共卫生体系的发展应当说并不快;再次,即便是文革后期的乡村合作医疗,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也已随大包干的推行而解体,但很长一个时期人们并未明显感到乡村医疗的恶化,这也从反面说明,此前的医疗机制成效不宜估计过高。其实,公共服务不足的问题在改革以前也一直存在,而今天人们痛心疾首的乡村医疗与教育等公共服务的危机恰恰是在追求“大政府”、强调财政集权的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才迅速恶化的。 而这也正是因为权责对应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如果说在“国权”极度扩张的计划经济时代“国责”的相应发展明显滞后,那么在向“市场经济”转轨之后,“国责”的退出速度又会远远快于“国权”受限的程度。其结果,就是在所谓“放权让利”的口号下出现了放弃责任易、约束权力难的现象。“放权”变成了“弃责”,甚至发展成一面放弃公共服务责任,一面却利用权力设租索贡“与民争利”。“放权让利”就这样变成了“弃责争利”。应当摆脱的体制束缚迟迟不能摆脱,而旧体制下本来水平就不算高的公共服务与保障功能,却很快趋于瓦解。市场环境中部门权力基于“经济人”心理,逐渐成为自我服务的利益集团,在不受制约的条件下,“弃责争利”更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形成目前的公共服务危机。 打造“天平”,还是喂养“尺蠖” 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进行限制权力、规范用权的政治体制改革,而只是再次走上“大政府”之路,那前景无非是又一次重复十多年前的“分税制效应”。如前所述,分税制本身体现的就是财政中央集权的思路,以“征收权力上敛、服务责任下卸”为原则。当初推动这种改革的理由之一就是需要集中财权搞公共福利。可是财权集中后,大城市的公共设施与官员工资倒是上升很快,但县乡村基层财政却日益恶化,这一方面导致基层政权向农民施权,农民负担越来越重,另一方面国家基本放弃了乡村公共服务责任,县以下的医疗、教育系统危机都严重恶化了。 历史证明,有责无权的“最好政府”不可能存在。而权责均大的、或权责均小的政府各有利弊,很难绝对地说何者更好。我们所能断定的,是有权无责的政府绝不可取。一般来讲,宪政条件下往往出现“自由放任”小政府与“福利国家”大政府的往复运动,前者有利于通过竞争改进效率,促进投资增加就业,但难免贫富分化。后者有利于扩大公益增进平等,扶贫济弱提供保障,但难免损害效率。两者就像一个“天平”,在摇摆中实现功能互补,笔者谓之“天平效应”。 但在权责严重不对应的条件下,“大小政府”的往复常常缺少公正的“支点”,而变成无论“收”还是“放”都只偏向一方,就好像那以一伸一缩的方式向一个方向行走的“尺蠖”:政府变“大”时权大责未必大,至少扩权远快于扩责;而政府变“小”时责小权未必小,至少弃责远快于限权。权势者在任何运作方式的变更中都体现出“选择性适应”功能,导致权责不对应状况在一次次变更中不断“循环放大”:在“抓”的时候“集权不集责”,在“放”的时候又“放责不放权”。结果是权力部门的公共服务责任越来越弱,而垄断资源自我服务的“部门权力”却越来越大。 最近有人说:中国当前“私人物品”领域问题已经不大,严重的主要是公共服务危机。但我以为后说固然精辟,前说则嫌简单。实际上“尺蠖效应”不仅影响着公共服务,也严重影响了生产“私人物品”的市场体制。去年的“郎顾之争”,今年以顾雏军被捕而告一段落,但实际上问题远未解决。这是因为:在我国侵犯公共财产和侵犯私有财产的原因根本就是一个,即那既可以强行化公为私、也可以强行化私为公的无限权力。以产权改革为名窃占公共资产与以“公共利益”为名强劫私有资产在这种机制中完全可以同时并行、并不矛盾。于是“尺蠖效应”又表现为:政策收紧时首先束缚的是老百姓,政策放开时首先放纵的是权势者。一收就把百姓的财产收进了官库,一放再把官库的东西弄进了权势者私囊。用老百姓的话说,这叫“一个萝卜两头切,左右都是他得”。改革遇到这种“效应”,自然是进退维谷。 顾雏军事件与“医改失败”告诉我们:当今的中国,决定改革成败的与其说是“收”还是“放”,“向左”还是“向右”,“市场导向”还是“政府导向”,不如说首先是“尺蠖”之伸缩还是“天平”的调整。在适合市场化的领域约束权力不要“与民争利”,而在公共服务领域履行责任不要把它推卸给“市场”,这两者都有赖于改革。而这种改革的方向,就是通过限权问责而打造“天平”。从社会的稳定与和谐考虑,这种改革可以循序渐进:哪怕“限权”与“问责”都不能一步到位,但重要的是在这两个方向上都不能倒退:我们再也不能通过扩权卸责来喂养“尺蠖”了。 (作者系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 秦晖/文 05-01-0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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